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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抗戰時期,常大娘帶領全家投身革命,是當地最堅定的堡壘戶;今天,她的后人中有四十四名黨員,其中二十一人參軍——跨越八十年的紅色傳承
□民生周刊記者 賈偉 德州日報記者 朱代軍 高紅巖
八路軍好比一條魚呀嗨,
老百姓就是河里的水呀嗨,
魚在水中游來游去呀嗨,
離水的魚兒呀焉能活呀依呀嗨……
抗日戰爭時期,冀魯邊區曾流傳著這樣一首歌,名叫《八路軍好比一條魚》。
“冀魯邊區沒有山,人民群眾就是山,只要我們永遠跟老百姓在一起,我們便永遠不可被戰勝。”時任八路軍一一五師教導六旅政治委員兼冀魯邊軍區政治委員周貫五將軍曾這樣說。
艱苦卓絕的抗戰歲月,冀魯邊區譜寫了一曲曲軍民同仇敵愾、魚水情深的壯歌。其中,常大娘的故事至今被人們傳頌。
這位普普通通的農家婦女,被原中共渤海區第一地委譽為“立下不朽功勛的革命媽媽”——
46歲時,面對殘暴的日寇,她毫不畏懼,為八路軍傳送情報,掩護戰士;
48歲時,她在家里挖地道,她的家成為冀魯邊區抗日軍政人員的重要聯絡點;
81歲時,她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
今天,常大娘的后人已延續五代、近200口人,在各行各業默默奉獻著。有44位后人加入中國共產黨,其中21人參軍入伍。
一位不平凡的“媽媽”
——在她的支持下,三子一女相繼參加革命,她更是護佑八路軍戰士的“娘”
常大娘,本名劉相會,9歲來到樂陵縣(現樂陵市)朱集鎮大常村,成為村民常培仁的童養媳。
常大娘性格剛強。孫女常新國講述,當常大娘在三間堂鄉(后并入朱集鎮)劉玉亭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有一年寒冬,已裹成小腳的右腳大腳趾被凍壞,苦于沒錢醫治,她拿起母親做針線活的剪刀,眼睛一閉,剪掉了那個化膿的腳趾。
1937年10月,日軍占領樂陵。當時,46歲的常大娘育有四子二女。她
的二兒子常樹芬化名丁文魁參加青年救國會,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救國的青年組織。為了不讓娘擔心,常樹芬謊稱和別人合伙做生意。
這年冬天,常樹芬帶著一個年輕人回家躲藏。常大娘才知道,兒子原來是在干革命。常大娘支持兒子,主動加入進來,送情報,照顧傷員。
常大娘家門前有一盞破舊的煤油燈,她用這盞燈傳遞情報——油燈歪著放,代表有敵情。
1938年9月,蕭華率領八路軍一一五師東進抗日挺進縱隊進駐樂陵,開辟冀魯邊抗日根據地,常大娘帶領全家成為堅定的堡壘戶。
后來,常大娘的小女兒常秀文學著二哥常樹芬,化名丁秀文,參加地下抗日斗爭;三兒子常樹槐和小兒子常樹椿,分別在11歲和7歲時參加了抗日兒童團。
常大娘家在大常村村頭,墻外是水灣,有一片蘆葦蕩。自家的孩子熟悉地形,為了掩護戰士,有幾次,常大娘讓常樹槐和常樹椿從自家后墻翻出去迷惑敵人,緊接著就是敵人對著蘆葦蕩的瘋狂掃射。“沒有一個母親會舍得讓自己的孩子去冒這樣的險,她是時刻準備著把自己的孩子奉獻出去啊。”樂陵市黨史研究中心副主任馬換換動情地說。
這位不平凡的“媽媽”,也是護佑八路軍戰士的“娘”。
1939年,日軍實行“囚籠”政策,挖壕溝、設據點,三里一崗樓,五里一據點,公路兩側的棗樹也被砍光。
挖地道,成為抗日軍民主要的作戰措施。1942年秋,常大娘給家里每個人分配任務,開始在自家院里挖地道。她家距日軍最近的據點只有7.5公里,為防止被發現,一家人只在晚上挖。挖出的土,一部分趁著天黑填到屋后的河溝里。剩下的土讓常大娘犯了難,考慮再三,最后都打成土坯,在屋里壘了兩個大炕,每個炕能容納10多人休息。
挖地道時,常大娘也動了一番心思。院中設置了多處地道入口,有的被八仙桌下的雜物掩蓋著,有的藏在炕角的炕席下,有的隱蔽在羊圈里……在墻外的水灣邊,還留有一條備用出口,出口處土層沒有全部挖開,人用力一踹就能脫身。
一年多后,一條總長100余米、高約80厘米的地道和5個大地洞挖成了。后來,常大娘家成為冀魯邊區三分區軍政機關、靖遠縣委縣政府及靖遠二區抗日軍政人員的聯絡點,有專門的地洞放置槍支彈藥、糧食衣物。常大娘最自豪的是:“這些年敵人沒在俺家搜出一個同志來。”
常新宏是常樹芬的小兒子,從小被常大娘帶大。常新宏說,抗戰時期祖母的代號叫“老槐樹”,“鬼子經常來掃蕩,如果隊伍被打散了,都會說一句暗號‘在老槐樹底下集合’,‘老槐樹底下’就指奶奶家”。
事實上,常大娘家并沒有老槐樹,在戰士們心中,常大娘像一棵老槐樹一樣,為他們遮風擋雨。
戰士們為了躲避掃蕩,經常藏身于野外,睡地洞。另外,還要帶領群眾破路、挖交通溝,長期在潮濕的環境中宿營,很多人身上會長疥瘡,全身潰爛、瘙癢、疼痛。
靖遠縣八區干事袁寶貴就是因為得疥瘡,被送到了常大娘家里。他的病情比一般的疥瘡還要嚴重——手拿不住筷子,腿不能走路。
常大娘每天給袁寶貴喂水喂飯、端屎端尿,燒水給他擦洗患處。半個多月后,袁寶貴痊愈。臨別前,他撲通一聲跪在常大娘跟前,說:“大娘,您就是我的親娘!”
后來,來常大娘家養傷、開會的八路軍干部戰士越來越多,人最多的時候,常大娘一天做了17頓飯。
常新宏回憶,每年吃年夜飯,常大娘都會多擺一副碗筷,“奶奶說,那是給犧牲的戰士們的,過年了,都要回家來吃飯”。
常大娘究竟掩護照顧過多少戰士,沒有人能說清。晚年的常大娘坐在家中的炕上,像念叨自己的孩子一樣,一氣能說出60多位同志的名字。
一名赤誠的共產黨員
——如果她沒有按照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面對敵人的拷打,怎么會無所畏懼?
投身革命的第一天,常大娘就樸素地認為,自己為黨做事,就是一名共產黨員,并按照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
敵人在常大娘家里搜不出八路軍,就像瘋狗一樣拷打常大娘,拳打腳踢,用槍托子打。她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鼻子、嘴里流血是常有的事。
在孫女常愛國看來,常大娘以掩護過的八路軍干部戰士為榜樣,也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如果奶奶沒有按照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面對敵人的拷打,她怎么會無所畏懼?”
新中國成立后,常大娘連任樂陵縣一至三屆人大代表,德州地區烈軍屬、榮、復、轉、退、軍人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代表。在幫助群眾生產生活上,常大娘毫不含糊,但她從未謀過私利。
“上世紀60年代,生活最困難的時候,奶奶把場院里頭一年收獲的豆秸拿回家洗洗搗碎,和著一點玉米面,做成小窩窩,全家人吃。”孫女常新華說,她曾掩護過許多領導干部,但從沒有向任何人張口要過一粒糧食。
“不能把過去的事當成光環頂在頭上,凡事要靠自己,為黨、為社會多做好事。”常大娘經常這樣告誡常新華。
孫女常新榮曾在村里當民辦教師。1970年,常新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回到家后,她興奮地向祖母講述入黨宣誓時的心潮澎湃。“入黨還要宣誓?”常大娘這才知曉加入中國共產黨還需要履行程序。
1972年秋,常大娘生了一場病,樂陵縣委領導到大常村看望她,詢問,“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對組織上還有什么要求?”
“生活上沒有什么困難,要求倒是有一個。”她問道,“我這個老太太還能入黨嗎?”
不久后,樂陵縣委為常大娘辦了入黨手續,81歲的常大娘正式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那一天,常大娘走下病床,站在鮮紅的黨旗前宣誓,高興得像個孩子。
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
——在近200人的大家庭中,參軍、入黨是最光榮的事,她的后人在各自行業守護著初心
在樂陵市冀魯邊區革命紀念園,靜靜坐落著一個古樸的院落——“常大娘之家”。這座2014年建成的紀念設施,是樂陵市委、市政府仿照朱集鎮大常村常大娘家原貌復建的。
一進院門,高高的旗桿上懸掛著一面長長的錦旗,上書兩行大字,是原中共渤海區第一地委致敬“革命媽媽”常大娘的題詞。
常大娘就像這面高高飄揚的旗幟,在她的指引下,“革命伉儷”“革命兒女”書寫著不凡的人生篇章。
常樹芬與妻子劉俊峰,因革命工作相識,夫妻二人服從黨組織安排,輾轉濟南、墾利、利津等地工作,最后回到樂陵工作,重新在大常村安家。
常新宏回憶,父母工資微薄,雖然家里并不寬裕,但每次村里人遇到難處,到家里來求助,母親總是拿出省下來的幾元錢,接濟鄉鄰。
常樹椿是1946年解放德州戰役“16小勇士”之一。他的妻子楊玉秀,15歲參加革命,曾帶領婦女姐妹夜以繼日為八路軍縫制軍衣。
化名丁秀文的常秀文,戰爭年代站崗、放哨,傳遞的重要情報從未出現失誤,丁秀文這個名字,一直沿用到她去世。
“常大娘之家”里,每間屋的墻上都懸掛著相框,一張張老照片定格了一個個令人難忘的瞬間。
有一張常大娘孫輩的合影,當時只有十幾歲的娃娃們朝氣蓬勃,照片一角,寫著常大娘對他們的期望:“孩子們,隨著革命前輩走過的足跡,前進吧!”
如常大娘所愿,在這個近200人的大家庭中,參軍、入黨是最光榮的事,他們在各自的行業踐行著這份紅色的傳承。
在祖母影響下,常新華、常愛國不愛紅裝愛武裝,先后參軍。常新華一直在部隊工作直到退休,曾榮立三等功。常愛國轉業后回到德州,在醫療系統工作直至退休。
常建軍是常樹椿的長子,15歲時他入伍,成為一名空軍士兵,并在部隊加入中國共產黨,轉業回到德州后,先后在外貿、化工、城建等領域工作。“干工作要上進,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這是奶奶給我們立下的規矩,我時刻記著,也這樣教育孩子們。”常建軍說。
今年44歲的常迪是德州一中的一名美術老師,也是常大娘曾孫中年紀最大的。“老奶奶是戰士們心中的老槐樹,我也想成為她那樣的人。”常迪說。在課堂上,常迪經常為學生講述常大娘的故事,在家里,他也講曾祖母的故事教育兒子。
“我們要把紅色家風繼續發揚光大,聽黨話、跟黨走,將她的革命精神傳承、發揚到永遠、永遠。”常迪堅定地說。
11年來,“常大娘之家”累計迎接180余萬名游客參觀,2023年被評為全國婦女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圖①:常大娘與常培仁的合影
圖②:20世紀60年代,常大娘與常樹椿(二排右一)等人在北京合影
圖③:1945年10月,中共渤海區第一地委曾獎勵給常大娘一面一丈多長的錦旗,表彰她在抗日戰爭時期作出的突出貢獻
圖④:1956年,常大娘和群眾一起打深井抗旱
圖⑤:常大娘后人在冀魯邊區革命紀念館前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