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河口到天山下,山東鹽堿地治理方案讓3000萬畝地破“堿”重生
橫跨8000里的“治堿”接力
2025年最后一天,距黃河口4000多公里的新疆疏勒縣錦安鎮,種糧大戶陳學文俯身撥開青青麥苗,指尖劃過的地方,曾是“白花花”的鹽堿荒地,如今根系在土壤里扎得結實。在這片由東營企業建設的鹽堿地農業科技示范園中,豐收的希望正在孕育。
距黃河口1400多公里的甘肅靖遠縣北灘鎮景灘村,陽光灑在枸杞樹上。這里的農民同樣也被那抹絕望的“白色”壓了半輩子。如今,眼前這2000多畝枸杞是他們的新盼頭,待夏日來臨便會綴滿紅彤彤的果實。而讓這片鹽堿地“活”過來的,是來自位于黃河三角洲的國家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中心(以下簡稱“國創中心”)的“治堿方”。
這一天,該中心公布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它們的“治堿”新技術、耐堿新品種推廣面積攀升至3000萬畝。
同一天,記者從省發展改革委獲悉,山東完成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任務——新增和改造耕地15.07萬畝,預計年增產糧食7300萬斤。
鹽堿地,被稱為“土地絕癥”,卻也是“沉睡的糧倉”。我國鹽堿地約15億畝,山東800多萬畝。其中,東營鹽堿地土壤類型多樣、鹽堿程度各異,是鹽堿地綜合利用的“天然試驗場”。
2021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考察調研時強調,開展鹽堿地綜合利用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端牢中國飯碗具有重要戰略意義。要加強種質資源、耕地保護和利用等基礎性研究,轉變育種觀念,由治理鹽堿地適應作物向選育耐鹽堿植物適應鹽堿地轉變,挖掘鹽堿地開發利用潛力,努力在關鍵核心技術和重要創新領域取得突破,將科研成果加快轉化為現實生產力。
四年多來,山東開展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打造國家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中心國家級平臺,堅持“以種適地”與“以地適種”相結合,“千軍萬馬”戰鹽堿。
這些努力,不僅讓山東的昔日荒灘變良田,也為全國鹽堿地治理提供可復制可推廣的系統解決方案,更為中國在全球鹽堿地治理領域實現從“跟跑者”到“破題人”的關鍵轉變貢獻力量。
山東鹽堿地治理,
一場影響深遠的國家行動
黃河尾閭、渤海之濱,這里的大片土地曾被鹽霜覆蓋。這白色,是橫亙在土地與收成之間的“天塹”。
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2024年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鹽漬土壤已達200多億畝,占陸地面積的10.7%。與此同時,全球仍有6.73億人口面臨饑餓。
我國2024年底實有耕地19.4億畝,與此同時,鹽堿地有15億畝,其中5億畝有可開發潛力。
面對饑餓的缺口和有限的耕地,世界各國無不向鹽堿地要糧。
山東站在這場探索的關鍵節點。
兩個國家級“任務”相繼到來——2022年9月,山東獲批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同年12月,國創中心經科技部批復正式落地。這意味著山東的鹽堿地治理從“地方實踐”升級為“國家行動”。
鹽堿地治理有多難?
傳統大水壓鹽,鹽分沖下去,過段時間它又悄悄爬回來。
生在黃河口、長在黃河口,山東乾舜水土治理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蓋俊山年輕時就有個愿望:家門口那片白白的鹽堿灘何時也能長出好莊稼。
治鹽堿,關鍵在阻斷鹽分反撲的路。蓋俊山帶著團隊一頭扎進技術研發里。歷經36次失敗,他們終于尋到一條路:先用塑料膜圍成“隔離墻”,再通過上下兩層“吸鹽通道”,既排出地表鹽分,又阻止地下鹽分隨蒸發上涌,最終用真空泵加速咸水排出。黃河口3000畝鹽堿地用上該技術,土壤含鹽量從12‰—16‰降至3‰左右,從前草都長不出的鹽堿地,如今穩穩種上小麥。
鹽分降下去了,板結的土壤還得“松筋骨”,貧瘠的地也得“補營養”,這時候化學、生物改良就得跟上。
在山東,治鹽堿企業、科研機構反復嘗試、反復失敗、反復改進,終于尋到讓鹽堿地“康復”的“藥方”:通過往地里加脫硫石膏、腐植酸等物質,直接中和鹽堿、改善土壤結構;種堿蓬、蘆葦這類耐鹽植物,等它們成熟后割掉,相當于把鹽分“帶”出土壤;再輔之以有益微生物,提高肥力。
治理鹽堿地,不僅要“改土”,還要給這片土地配上“耐造”的“新主人”。
以往選育一個新品種,育種人純憑經驗觀察株型、抗病性、產量等性狀,一點點篩選出攜帶優良基因的個體,而要精準鎖定耐鹽堿這一特性,更如同大海撈針,難上加難。
國創中心東營總部建成的全國首個耐鹽堿植物育種加速器,正在改寫“時間定律”。透過一個個玻璃櫥窗可以看到,作物正在專屬于它們的“豪華定制間”里鉚足勁生長。
“培育間能精準調控光、溫、水、肥,一年只能長一季的作物,在這里能長好幾代,育種速度翻著番提!”研究人員李影說。
在加速奔跑的一千多個日夜里,這個“國字號”中心已為全國培育出耐鹽堿作物新品種(系)87個。
山東“治堿方案”,
跨越山河向萬里
東經76°、北緯39°,新疆疏勒縣。
種糧大戶陳學文指著一片片小麥,細數著品種:這是“濟麥60”,山東省農科院選育的;這是“山農40”,山東農業大學選育的……在東營市一邦農業科技開發有限公司建設的這個示范園里,有20多個品種來自山東。
“魯種”的潛力在上一季種植玉米時就得到了驗證。
一邦農業總經理張茂林至今記得收獲時的場景,不少品種表現“驚艷”:像山東企業選育的“金陽光7號”,在東營含鹽量3‰左右的地塊,畝產就有600多公斤。種到疏勒示范園含鹽量5‰左右的地塊,憑借當地獨特的光熱條件,再配上增施有機肥、地膜覆蓋保墑等法子,畝產直接沖到800多公斤,比這里以往的玉米產量多了300公斤。
而這些“耐鹽強者”的誕生,源于東營墾利那片特殊的試驗田——土壤含鹽量從1‰到20‰梯度分布,一邦農業牽手科研院所在這里反復篩選、試種。小麥、大豆、玉米、花生、油菜……歷經一次次優勝劣汰,才選出這些能在鹽堿地“啃硬骨頭”的品種,如今,這些種子遷居新疆、破“堿”而出。
東經109°、北緯40°,內蒙古鄂爾多斯市。
相比東營,這里氣溫更低、環境更艱苦,導致作物生長慢、世代繁育周期長,再疊加鹽堿環境的篩選難度,育種人只能望“堿”興嘆。
轉機,來自千里之外東營經驗的跨區賦能。借助國創中心的協同創新體系,育種加速器被“復制”過來。近乎一樣的培養間內,嫩綠的幼苗正在生長,這是這個季節在內蒙古戶外見不到的。
有了這套“高科技”裝備,當地育種人告別了“靠天育種”的苦日子。“從實驗室分子設計育種,到人工模擬環境育種加速,再到田間耐鹽梯度測試鑒定,這套從東營學習的體系,讓我們這里也實現精準快速育種。”國創中心鄂爾多斯試驗站工作人員、鄂爾多斯市農牧業生態與資源保護中心副主任劉俊梅說。
東經104°、北緯37°,甘肅靖遠縣。
北靠騰格里沙漠,這里降雨稀少,多年平均蒸發量為年平均降水量的10倍。北灘鎮景灘村鹽害兇猛,40年里,科研人員治鹽堿的試驗站房屋先后兩次被“侵襲”坍塌。與鹽堿抗爭之路,異常難行。
國創中心白銀試驗站的落地,帶來了新變化。基于當地缺水的實際,科研人員探索壟作“上膜下秸”的模式——在壟上覆膜,減少蒸發,在壟下覆草,水分能上去,但是鹽分上不去。
最近,試驗站又探索出“超深松+秸稈還田+有機肥+耐鹽作物”的模式。“之前‘上膜下秸’,小麥畝產能達1000斤。新模式下,產量預計再提高一截。”國創中心白銀試驗站常務副站長王成寶信心很足。
當一套套“降鹽”“改土”“育種”專屬定制方案落到越來越多鹽堿地上,一抹特殊的“綠”正橫跨中國東西八千里。
不只種糧,
鹽堿地里長出N種可能
20年前,景灘村黨支部書記王建武不敢想,鹽堿地上除了能種點收成低的小麥,還能種出什么。
如今,油葵、枸杞等耐鹽堿的經濟作物已在靖遠縣大面積種植,也打開了老農民對土地的想象:
“在pH值9.5的土壤中,糧食作物基本上是不長了,玉米大概畝產300-400斤,投入和產出不成正比。但枸杞耐鹽堿性強,不僅能生長,經濟價值還高。”王建武算了筆賬:枸杞種植次年就能實現每畝2000元的收入,第四年盛果期時每畝收入能達5000元。
長期以來,我國農業發展多依賴“淡水”“淡土”環境,不少人對鹽堿地的認知停留在“只能種糧”的局限里。
實際上,隨著“大食物觀”的深入實踐,鹽堿地的利用前景早已突破單一糧食生產,這片土地能“長出”的價值遠比想象中豐富。
記者在新疆、甘肅、內蒙古等地采訪時發現,基于鹽堿度梯度,山東“治堿方案”正在讓每寸土地發揮更大價值。
對輕度、中度、重度鹽堿地,山東“三級利用”:
——輕度鹽堿地穩住“糧袋子”。這里以糧油作物高產穩產為重點,完善農田灌排等設施,選育推廣種植耐鹽堿新品種。
——中度鹽堿地發展“土特產”。這里傳統的糧油作物生長面臨諸多挑戰,但許多中草藥具有耐鹽堿的特性,像酸棗、黃芪等都是不錯的選擇。
——重度鹽堿地算好“生態賬”。先涵養生態、保護原生植被,再在鹽堿含量過高的地方,發展風電、光伏發電,賺取收益。
宜糧則糧、宜經則經、宜牧則牧、宜漁則漁、宜林則林,鹽堿地正在長出更多可能。
11月,新疆喀什,大片牧草已豐收。“新疆尤其南疆,吃牛羊肉的比較多,但當地冬季優質飼草供給缺口大,存在需求大、種植少的矛盾。”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副研究員劉智全說。
記者在黃三角農高區鹽堿地現代農業試驗示范疏勒基地見到劉智全時,他正和團隊成員對種植的飼草品種進行測產。今年他們引入適用于鹽堿地的飼用高粱、苜蓿等品種進行篩選。“這季高粱一畝地能產青儲飼料六七噸。按照一噸300元左右的價格,一畝地收入1800多元,還是比較可觀的。”
當山東“治堿方案”跨越山海、落地到更廣闊的地方,鹽堿地這片“農業禁區”,正在褪去“貧瘠”的標簽。
采訪中,劉智全團隊中的一位外國人讓記者難忘,他是來自非洲肯尼亞的商人基馬尼·威爾遜。
2019年,他從中國科學院取得博士學位,這次專程來疏勒基地參加高粱測產。當看到鹽堿地高粱一畝收了1300斤,基馬尼·威爾遜燃起更多希望:“前幾年在肯尼亞試種中國高粱效果很好。這次想帶更多種子和技術回去,讓非洲鹽堿地用上‘中國方’。”
(大眾新聞·大眾日報記者 毛鑫鑫 陳曉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