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5點,當城市還在沉睡,一輛輛垃圾清運車已穿梭于大街小巷。它們的目的地,是分布在山東各地的102座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廠。
黃河北岸,濟南首座生活垃圾焚燒廠光大環保能源(濟南)有限公司,抓斗一爪抓起7噸垃圾,經烈焰淬煉轉化為3000多度清潔電能,足夠三口之家全年所需。

前不久,我國首個針對固體廢物綜合治理的專項文件《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行動計劃》(以下簡稱“固廢十條”)出臺,明確提出“因地制宜確定生活垃圾處理方式,合理布局建設生活垃圾焚燒處理設施”。
曾幾何時,“垃圾圍城”是令許多城市管理者夜不能寐的難題。然而如今,垃圾焚燒已從破解“垃圾圍城”的應急手段,步入精細化、協同化的新階段。中國的固廢治理,也正經歷從規模擴張到質量提升、從單一處置到系統循環的深刻轉型。

聚焦山東,102座焚燒廠構成的網絡,恰是觀察行業演進的微觀切片。產能是否真過剩?填埋場該封存還是重生?行業未來何在?三問背后,是城市治理現代化的深層考題。

一問:垃圾焚燒廠真的“吃不飽”嗎?
有的地方“搶垃圾”,有的地方“燒不完”
●不論“吃不飽”,還是“燒不完”,歸根結底,癥結不在總量,而在結構。破解之道,正在于打破行政邊界,強化系統協同
“全國2172座垃圾焚燒爐,平均負荷率不足60%!”
2025年一研究發布的數據迅速點燃輿論,“垃圾不夠燒”成為熱議話題。
表象之下,仍需理性辨析。
事實上,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已明確,生活垃圾焚燒設施的合理負荷率區間為設計能力的70%至110%。以此為標尺,審視各地運行狀況,差異顯著:
浙江77座在運焚燒廠平均負荷率約90%;天津13座焚燒廠平均負荷率約為61%;而在山東,102座焚燒廠設計日處理能力為9.05萬噸,2024年實際進爐量7.59萬噸,平均負荷率達84%,僅10%的設施低于70%警戒線。
可見,“產能冗余”并非普遍現象,而是區域冷熱不均——有的地方“搶垃圾”,有的地方“燒不完”。這種分化,正是垃圾治理從粗放擴張邁向精細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轉型陣痛。
要知道,適度的能力富余本屬正常。尤其對人口密集、垃圾產生波動大的大城市而言,預留應急處理空間,是保障城市運行韌性的必要安排。

但對企業而言,高負荷運行直接關系發電收益與單位運營成本。當現實負荷未達理想水平,不少企業便主動“找垃圾”,通過摻燒一般工業固廢等方式填補產能空缺。
這一現象的根源,可追溯至垃圾處理方式從填埋向焚燒的快速轉型。
以山東為例,2009年全省首個商業化垃圾焚燒項目投運,標志著處理模式開始由填埋主導向焚燒主導轉變;2015年城鄉環衛一體化全面實施后,大量農村垃圾納入統一收運體系,原有填埋場庫容迅速告急。
為破解“垃圾圍城”困局、回應生態環境保護要求,各地加速推進焚燒設施建設。疊加垃圾處理費、上網電價及國家補貼等多重政策激勵,社會資本紛紛涌入,焚燒廠數量迅速攀升。
2015年到2024年,全國垃圾焚燒廠從104座增加到1010座,山東則由35座增至102座。圍城的垃圾不但不見了,山東還同步基本實現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
然而,熱潮之下隱憂漸顯。部分市縣盲目追求“一縣一廠”,或單體項目規模過大,未能科學評估本地垃圾產生量及增長趨勢。當實際垃圾增量低于規劃預期,供需錯配便隨之顯現。
并非所有地區都“吃不飽”。濱州通過統籌布局4座焚燒廠,統一調度周邊區縣垃圾資源,2024年日均進場量達3355噸,超過3000噸的設計能力,實現高效飽和運行。
不論“吃不飽”,還是“燒不完”,歸根結底,癥結不在總量,而在結構,是區域協同不足、規劃脫離實際與發展節奏錯配的綜合體現。破解之道,正在于打破行政邊界,強化系統協同。
山東明確,鼓勵生活垃圾焚燒廠在安全穩定運行的基礎上,協同處置城鎮污水處理廠污泥和工業固體廢物等。同時,增強省、市、縣域內的統一調配能力,推動生活垃圾跨區域轉運處置。

有一個數據值得關注:2024年,全省生活垃圾焚燒廠共摻燒陳腐垃圾154.41萬噸,約占焚燒垃圾量的5%。
這一舉措不僅提升了設施利用率,更將填埋場長期積存的“環境包袱”,轉化為支撐行業運行的“增量資源”,也為后續填埋場治理埋下伏筆。

二問:垃圾填埋場要不要復挖焚燒?
一場環保與經濟的拉鋸戰
●深圳羅湖玉龍垃圾填埋場復挖的實踐,給出的答案是:讓土地增值與未來產業稅收,反哺前期開挖治理成本
封場20年后,全國體量最大的深圳羅湖玉龍垃圾填埋場正在被開挖。
為何要在此時挖開這座“垃圾山”?
透過衛星地圖,答案顯而易見——地理位置。隨著城市的發展,玉龍垃圾填埋場已經從早年的荒郊野嶺,變成了眼下的城市中心區域。
垃圾被挖出后,釋放出30公頃稀缺土地,將與周邊土地一起被開發為現代化科技園區“數創智谷”。
放眼全國,生活垃圾填埋場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固廢十條”要求,2024年底前停用的填埋場,除有后續使用計劃的外,原則上到2027年全部完成封場治理。
封場,意味著對停用的垃圾堆放場實施污染控制與生態恢復工程。通常情況下,停用后的治理方案分為兩種:
一種是原址修復再利用,將填埋場生態改造后,變成公園、綠地等公益空間;
另一種是堆體開挖,篩分陳腐垃圾后焚燒處理,原址繼續建設垃圾處理設施。
對比來看,前者無需擾動現有環境,還能為市民增添休閑空間;后者則可為焚燒廠補充原料,實現土地資源二次開發。
實際上,垃圾填埋場挖不挖,是場環保需求與經濟現實的拉鋸戰。
從垃圾焚燒廠角度分析,對2024年底前停用且未封場的填埋場,2027年前清運焚燒是科學選擇;已停用的,適時開挖亦是優選項。
去年以來,國家大力開展生活垃圾填埋場環境污染隱患排查治理工作,按照“一場一策”的治理思路,消除風險隱患,并鼓勵有條件的地方利用生活垃圾焚燒廠等設施處置存量垃圾。

“填埋場復挖不僅為垃圾焚燒廠提供原材料,更核心的價值在于從源頭消除環境風險隱患。”在濟南市生活廢棄物處理中心高級工程師王玉波看來,填埋場即便被封場多年,仍然存在臭氣逸散、滲濾液污染、邊坡失穩等隱患。
魯西南某縣某生活垃圾填埋場曾發生滲濾液滲排事故,導致下游水質嚴重超標。該縣通過復挖篩分46.5萬噸陳腐垃圾,從物理根源上實現污染清零。
環保賬攤開,經濟賬卻顯得沉重。
泉州某縣處置55.75萬噸陳腐垃圾的開挖項目,總費用約1.75億元,單噸成本達313元;德州某縣50萬噸垃圾復挖資源化項目,費用約1.57億元,單噸成本314元。
每個垃圾填埋場的具體情況不同,開挖成本也不同,但普遍是新鮮垃圾處理費的3倍左右。
復挖資金從何而來?多數項目依賴政府財政兜底。這就意味著,是否啟動復挖,需結合地方財政實力。財政承壓的地區,即便有意愿,也可能因財力不足擱置計劃。
當前,城市發展向周邊擴張,曾經位于城區邊緣的填埋場,如今成了發展“絆腳石”。成本與效益的天平,在城市更新中不斷傾斜。深圳羅湖玉龍垃圾填埋場復挖的實踐,給出的答案便是:讓土地增值與未來產業稅收,反哺前期開挖治理成本。
同時,也有業內人士建議,用足用好地方政府專項債券資金,充分運用市場化手段,吸引更多社會資本,協同推進生活垃圾填埋場開挖治理工作。
填埋場的抉擇,實則是城市發展觀的投射——是短期成本計算,還是長期生態投資?答案已在實踐中清晰。理性評估、分類施策、算好大賬,方能在環保與經濟間找到最優解。

三問:垃圾焚燒廠,未來在何方?
從“環境負擔終結者”到“綠色能源運營商”
●對垃圾焚燒行業而言,經營是生存之本,環保則決定未來走向
過去,垃圾焚燒廠肩負著破解“垃圾圍城”的重任;如今,大規模建設浪潮漸退,國家補貼逐步退坡,行業正面臨更為根本的挑戰:在產能相對富余與監管趨嚴的雙重壓力下,如何實現可持續運營并創造長遠價值?
答案指向一場深刻蛻變,從單一的“廢棄物處理設施”轉型為集成的“城市環境服務商”。
對垃圾焚燒行業而言,經營是生存之本,環保則決定未來走向。
行業的未來方向,首先受到不斷升高的環保標準的影響。
盡管中國在垃圾焚燒技術方面已處于國際領先水平,并且現行的排放標準也較為嚴格,但近年來各地政府紛紛出臺更加嚴格的地方標準,倒逼行業加速從“達標排放”到“超低排放”跨越。
比如,浙江計劃2027年前基本完成生活垃圾焚燒廠的超低排放改造,其設定的煙氣顆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排放濃度限值,僅為現行國家標準的33%、10%和27%。
對于山東而言,目前尚未出臺全省統一的改造令,但更嚴格的標準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落地。
當前我省97%以上的垃圾焚燒廠采用“爐排爐”技術。根據不同技術路線,單個焚燒廠的超低排放改造投資規模,從數百萬元到數千萬元不等,內容包括煙氣凈化系統升級、智能化監測管控、余熱回收利用等。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若地方標準進一步提高,部分尚未達標的企業需承擔高額改造成本,疊加國家補貼退坡與應收賬款拖欠等,面臨著巨大的資金周轉壓力。
在企業方看來,政府部門在企業改造中給予更大力度的財政補貼,方可助力企業穩定達標。
當然,破解企業經營困局的關鍵,還在于深入挖掘自身蘊含的各種資源價值。
2025年供暖季,光大環保能源(濟南)有限公司通過改造工藝流程末端的煙氣余熱利用設備,將原本約170℃的煙氣余熱轉化為熱能,為周邊50萬平方米的居民住宅提供清潔熱源,提高了資源利用率。

然而,熱能無法遠距離輸送的“地理枷鎖”,制約了這一模式的推廣。早期為規避“鄰避效應”而建在偏遠地區的焚燒廠,往往陷入“有熱難送”的尷尬境地。
系統性破局,需跳出單點思維。綠色循環經濟產業園甚至零碳園區,或許是可行路徑。
在湖北武漢,華中地區最大的循環經濟產業園——千子山循環經濟產業園,生活垃圾焚燒發電、建筑垃圾處理、有機垃圾處理、市政污泥處理、工業危廢和醫廢處理等六大循環經濟產業鏈集于一體,對內實現設施共建共享、物質協同處理、能量梯次利用的小循環,對外打通固廢變廢為寶,向城市輸送電能、熱能、有機肥、再生建材的大循環。
這套閉環處置體系中,資源循環的脈絡清晰可辨:空間維度上強化區域統籌,有效避免重復建設;功能層面上深度嵌入城市能源、建材、供熱供應鏈,構建起上下游協同聯動的綠色循環網絡。
當前,省內多地也正積極推進此類園區建設,如濟南長清區馬山鎮環保科技園、青島膠州市循環經濟產業園、菏澤錦江環保能源有限公司等。
更廣闊的前景還在前方。
“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的零碳園區、碳交易市場等創新工具,為垃圾焚燒企業開辟了參與碳資產管理、零碳能源服務的全新賽道:焚燒減碳量可轉化為碳資產,綠電綠證交易進一步放大效益……
從“垃圾處理商”到“綠色能源運營商”,環境效益被具象化為實實在在的經濟價值,生活垃圾焚燒廠亦從終結垃圾的末端處置角色,蛻變為激活更多資源、服務城市發展的“綠色價值樞紐”。
畢竟,垃圾不會消失,但處理垃圾的方式,可以不斷進化。

■本期支持專家:
劉建國 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教授、固體廢物控制與資源化教研所所長
王玉波 濟南市生活廢棄物處理中心高級工程師
(大眾新聞記者 劉兵 方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