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麥“走下山”來到鹽堿地

站在試驗田邊遠眺，有些地塊的田壟泛著白光——那是鹽分結晶體在陽光下的光澤。

現場技術員張平指著一處發白的地塊說：“這些地鹽堿化程度高，老百姓叫它們‘光板地’，以前種一畝小麥收成還不夠種子錢。土壤含鹽量高的時候，地表能結出一層白霜，莊稼根本扎不下根。”而這樣的土地，在黃河三角洲有近700萬畝。

近年來，山東開展國家鹽堿地等耕地后備資源綜合利用試點，打造國家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中心，持續提升鹽堿地的開發價值與產業空間。在此背景下，藜麥悄然進入了科研人員的視野。

“藜麥是一種鹽生植物，它具有鹽囊泡等泌鹽機制。”山東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教授馬長樂解釋，“藜麥能把吸收進體內的鹽分儲存在特殊的細胞里，或通過葉片上的鹽腺排出去，這樣就不會被鹽分‘毒害’。”正因如此，藜麥可以在土壤含鹽量大于千分之五的鹽堿地正常生長，許多品種甚至可以在近乎海水鹽度的條件下生長、結果。

2000年前后，我國開始在西藏等高海拔地區試種藜麥，如今已逐步推廣至山西、甘肅、內蒙古等地區。據了解，截至2025年，我國藜麥種植面積約50萬畝。然而，此前藜麥卻一直沒能真正“走下山”，走出高海拔區域。

“藜麥起源于高海拔地區，喜冷涼氣候，在華東低海拔地區遭遇夏季高溫會顯著減產乃至絕產。”團隊成員韓化南說，“華東的平原、濱海鹽堿地，此前是藜麥種植的空白區。”

將藜麥引種至濱海鹽堿地，困難重重。但挑戰的背后，蘊藏著機遇。如果能讓藜麥在黃河三角洲地區扎根，不僅能為鹽堿地綜合利用找到一條新路，還能為農民增收、產業振興打開一扇窗。

種得成，還要能收得上

2016年，團隊首次在東營試種時，便遭遇“下馬威”。普通藜麥種子播下去，要么遲遲不發芽，要么長到10厘米左右就枯萎。即便僥幸闖過出苗關，到了生長后期，倒伏更是“滅頂之災”。

“當時有人說，藜麥不可能在山東種成功，但我們不信這個邪。”韓化南說。

科研，就是要和不可能“掰手腕”。2017年開始，團隊踏上了全球收集種質資源的征途。他們累計收集藜麥品種資源千余份，并在黃三角農高區建立了鹽堿地藜麥種質資源庫。通過引種、誘變、雜交等多輪篩選培育，團隊已在東營鹽堿地成功選育出“山引一號”“山引二號”“東營016”“東營017”等十多個適應性強、抗逆性好的藜麥新品系。

藜麥生長于高海拔地區，先天不耐熱，如何讓它適應華北地區夏季炎熱高溫氣候？團隊把突破口鎖定在“早熟”上——如果能培育出生育期更短的品種，讓藜麥在高溫雨季來臨之前完成生長、收獲，就能有效避開威脅。

經過數年攻關，團隊將藜麥生育期縮短至110天以內。其中，最新雜交選育的超早熟白藜“科鹽688”，生育期更是壓縮至80天。“3月播種，5月底就能收獲，有效避開了夏季高溫多雨季節。”張平說。

種得成，還要能收得上。

“然而，藜麥的秸稈是中空的，非常容易倒伏。海風一吹，一倒就是一片，根本收不上來。”張平說。

針對這個問題，團隊通過育種和栽培雙向發力。育種層面，重點選育出矮稈品種；栽培層面，結合生長期控水管理，初步實現了藜麥矮化栽培，部分品種株高已降至120厘米以下，有效降低了倒伏風險。

如今，在黃河三角洲鹽堿地上，藜麥畝產可達400斤—500斤，每公斤售價幾十至幾百元。

這些成果的背后，都離不開科研人員的默默付出。

“選育一個好的品種，往往要經歷上千次的雜交、數萬次的篩選。”韓化南說，這個過程中，什么突發狀況都可能遇到。2022年盛夏，一場暴風雨突襲試驗基地，幾十畝試驗田的藜麥幾近全軍覆沒。雨未停，十余名科研人員就沖進了試驗田。他們蹲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將藜麥稈一根根扶正、綁扎。

日復一日的堅守，終于迎來了收獲時刻。如今，團隊已累計在山東試驗種植5000多畝，部分品系畝產超過500斤，山東的藜麥科研工作走在全國前列。

藜麥成功“下山臨海”，在鹽堿地取得高產，還為鹽堿地綜合利用提供了新的思路——不用被動改良土壤，而是主動篩選、培育適應鹽堿環境的作物，這種“以種適地”的理念，正在為黃河三角洲生態保護和農業可持續發展開辟新路徑。

引進來，又走出去

一粒種子可以改變一個世界，一項技術能夠重塑一個產業。

從引進來，到走出去，這粒“金種子”如今正從山東出發，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團隊成員開啟中國藜麥參與式育種模式，積極聯動青海、山西、河北、云南等多地團隊，累計申請并獲得20個藜麥新品種認定，山東藜麥種業加快崛起。在黃三角農高區、東營墾利區、淄博周村區、濟南長清區、青島膠州市等地，團隊對14個藜麥品系開展多年規范種植，系統進行特異性、一致性、穩定性測試，為后續山東的品種認定工作積累了詳實數據。

立足山東，輻射全國，團隊為全國鹽堿地、旱地地區的對口支援提供了技術支撐。在甘肅臨夏、內蒙古翁牛特旗、新疆喀什、青海海西州、西藏日喀則等地，團隊累計推廣藜麥種植近40萬畝。“藜麥在輕度鹽堿地上產量不受影響，在中度鹽堿地上也能有每畝400多斤的產量。”韓化南說，這對于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區的農民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增收來源。

團隊還積極牽線，推動聯合國糧農組織“中國青海藜麥綠色可持續發展及價值鏈提升”項目落地，并為項目完成提供技術支撐；應邀作為技術支撐單位，參與聯合國糧農組織南亞三國（不丹、尼泊爾、孟加拉國）的藜麥推廣項目。

目前，團隊仍在攻克眾多技術難題，包括提升耐鹽堿能力、增強抗倒伏特性、提高產量、增大籽粒；降低皂苷含量與穗發芽概率；豐富籽粒品質多樣性、培育專用品種；開發衍生產品加工工藝、開拓下游市場等。

這不僅是一條作物引種馴化之路，更是一條科技賦能鹽堿地綜合利用、種業振興服務國家糧食安全的戰略之路。（大眾新聞·大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