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宇晨
在我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不規則疤痕。每當我望向它時,指尖仿佛仍能感受到當年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及漫長康復期里揮之不去的不安。那個秋天,一次冒失的爬山,讓我的一根小小手指成了童年快樂生活的休止符,將我推入了一個必須獨自面對疼痛與不便的角落。
當時,正值假期,我和家人正在爬山,突然,腳下一滑,我試圖用左手抓住臺階以阻止身體下滑,但最終還是失敗了。左手因支撐不住而繼續下滑時,我的無名指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曲著,手指斷裂般的劇痛讓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好在坡度不大,滑行不遠便被好心人拉住。家人急忙趕過來時,我的衣物破損,兩個膝蓋已被磨得紅腫了起來,臉上血水混著淚水向下流。因為過于疼痛,沒哭幾聲我便暈了過去。
第二天,我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雙腿的刮擦處被包扎好,而左手的無名指則被石膏包裹著,抬起手來沉甸甸的,非常不舒服。我望著天花板發愣。媽媽見我醒了,慌忙走過來安慰我,而我卻哭著問她:“我的手指還能恢復嗎?”媽媽將我的手放在她手邊,告訴我只要努力做后期康復訓練,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雖然心中的悲傷減輕了些,但仍有隱隱的不安縈繞在心頭。
石膏既笨重又不方便,穿衣服時總是因為它穿不上衣袖,出門和小伙伴們玩耍時,因手部不便,我常常只能旁觀,看著他們玩耍,心中充滿落寞。有時,他人異樣的目光和充滿同情的眼神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的性格也漸漸變得暴躁、缺乏耐心。
后來,媽媽察覺到我的性格變化,為了讓我適應這種狀態,她也將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包了起來,手把手教我如何穿衣、寫字、畫畫,教我如何在不用那根手指的情況下做其他事情。
我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后來開始定期復診。醫生指導進行康復訓練時彎曲我的手指,鉆心的疼痛從手上傳來,仿佛要將我的手指生掰下來一樣。從那以后,媽媽每天都會和我一起努力拉伸手指、用手指拿物品。在這個過程中,我獲得了許多快樂,比如第一次拿起杯子,第一次能自己穿上衣服。我的性格也變得越來越陽光開朗,路上看見那些目光,我也能用笑容告訴他們我的堅強和敢于面對的勇氣。
我努力克服困難,手指漸漸能動、能拿東西了,雖然動作笨拙,但我仍感到快樂。媽媽是我手指恢復后最開心的人,她看到我拿東西的瞬間,淚珠從眼眶里落下,抱住我訴說著喜悅、激動和對我成長的欣慰。
終于,厚重的石膏被拆下。重獲新生的手指纖細蒼白,皮膚上蜿蜒著蚯蚓般的褐色疤痕,指節僵硬地彎曲著。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這個印記,它不再是痛苦的標記,因為每一次笨拙卻無比用力地抓握練習,每一次在家人殷切目光下咬牙忍受拉伸的堅韌,都悄然凝聚其中。
這道淺淺的疤痕,是我懵懂童年里收到的最獨特也最珍貴的勛章。它無聲訴說著:“看啊,那個曾為一根受傷的手指而哭泣的孩子,早已在疼痛中悄悄學會了堅韌。”在逆境中不斷成長的我漸漸明白,當年斷裂的手指愈合的,不僅僅是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