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濤
小時候每逢臘八節(jié)這一天,媽都要腌臘八蒜和熬臘八粥。玻璃瓶里的蒜瓣在醋液中慢慢泛出綠色,像一顆顆沉睡的翡翠,而我總覺得那帶著酸辣的蒜味,遠不及煤爐上咕嘟作響的臘八粥誘人。那鍋在清晨微光里熬煮的粥,盛著整個隆冬最溫暖的期待,是童年記憶里最濃稠的底色。
臘八節(jié)的前一天晚上,媽總要把櫥柜里的陶甕挨個打開。花生帶著泥土的氣息從布袋里滾落,紅棗要挑出最飽滿的駿棗,紅豆綠豆像散落的星辰鋪滿瓦盆。她坐在小馬扎上,借著燈泡微光分揀食材,我和小妹趴在桌邊,看她把難煮的豆子倒進搪瓷盆,用溫水慢慢浸泡。
次日,天剛蒙蒙亮,窗欞上還結(jié)著冰花,媽就輕手輕腳地起床了。她從桌下拖出那口鐵鍋,先用開水燙過,騰起的白氣模糊了她的輪廓。大半鍋涼水注入鍋中,媽拎起泡發(fā)好的食材依次下鍋:先倒紅豆綠豆,再放花生蓮子,最后才把大米和糯米鋪在最上層。她攪動木勺的動作輕緩而篤定,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做完這一切,她會回到床上,把冰涼的腳伸進我暖和的被窩,我能感覺到她圍裙上殘留的煤煙味和紅棗的甜香。
那時的冬天比現(xiàn)在冷得多。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拍打窗戶,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屋檐下掛著冰凌。紅色印花臉盆里,冰塊浮在水面上,洗臉時手指剛碰到水就像針扎一樣疼,洗完臉出門,睫毛上都能結(jié)出白霜。媽卻好像不怕冷,每隔一刻鐘就披衣下床,握著長柄木勺攪動鍋里的粥。蒸汽在她額前凝成細(xì)密的水珠,順著臉頰滑進衣領(lǐng),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著粥在鍋里翻騰,像在侍弄一片小小的麥田。
隨著爐火漸旺,粥的香氣開始在屋內(nèi)彌漫。最初只是若有若無的米香,像初春的嫩芽悄悄探出頭;接著是紅豆和花生的醇厚,混著紅棗的甜暖,在空氣里慢慢發(fā)酵;到最后,所有食材的香氣都交融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從門縫窗隙里鉆出去,引得鄰居家的孩子扒著門框張望。我再也躺不住了,穿著厚重的棉襖棉褲,趿拉著棉鞋跑到爐邊,把臉湊近鍋蓋縫。媽會笑著拍掉我肩頭的雪花,往我手里塞個烤紅薯,說:“饞貓,再等會兒,熬得越久越香。”
臘八粥終于熬好了。掀開鍋蓋的瞬間,白汽轟然騰起,紅棗的甜香、糯米的軟糯,像潮水般涌來。盛在粗瓷碗里的粥,紅是紅得透亮,白是白得溫潤,勺子舀下去能拉出長長的糖絲。我猴急地端起碗,燙得直跺腳,卻還是忍不住先抿一小口——滾燙的粥滑過喉嚨,暖意從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媽坐在對面看著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笑意,自己卻舍不得多吃,總說“媽不愛吃甜的”,把碗里的紅棗都撥到我碗里。
三十年過去了,又想起那年冬天,那碗臘八粥,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上來,模糊了眼前的罐頭,也模糊了窗外的雪。
我站在窗前,仿佛還能聞到從記憶深處飄來的粥香,帶著煤煙的味道,帶著媽媽的體溫,一路穿過歲月的風(fēng)霜,暖暖地落在心上。有些味道,真的會追隨人一生一世,無論走多遠,無論過多久,只要想起那碗臘八粥的香甜,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是孤單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