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棟
行走在機場或高鐵站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感覺周圍的場景似曾相識又面目全非,只是磕頭碰腦的全是行色匆匆的商賈旅人和又一茬剛剛長成的俊男靚女,人生的大舞臺悄然間又更換了一批主角。是啊,“自己的伙伴一個個地都入蟄了”(梁實秋語),世界已交給了青年人。“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后波。”總是在這樣的時刻會下意識想到劉禹錫。
跨過60歲的年齡柵欄后,我迷上了劉禹錫。無論是在書桌上枕席旁還是手機里,無論是在天上飛地上跑還是水中游,劉禹錫都如影隨形。唐大和五年(831年),已是花甲之年的劉禹錫再次外放,這是他第三次離開長安,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他60歲以后任蘇州、汝州、同州刺史約四年,之后以秘書監分司東都,一直居住在福地洛陽。晚年的劉禹錫生活優裕,與白居易等友人恣意唱和(劉禹錫晚年為詩近四百首,詩題中有贈、答、酬、謝、寄、同、和等字樣者在二百三十首以上),精神狀態基本處于閑適優游氛圍中。后人評價他“同人凋落已盡,而靈光巋然獨存。造物者亦有以償其所不足矣。”(明胡震亨語)“詩格高,在元、白之上,長慶以后詩人皆不能及。”(元方回語)他在這段時間寫下的詠老境、詠秋景的佳作頗多。在近乎癡迷的把玩精讀中,我讀到了他描寫晚年的孤困意緒,讀到了他老而不衰、積極昂揚的人生況味,讀到了他對人世近乎徹悟的決絕。
有那么一瞬間,我相信我的感受是無限接近的,我接近于讀懂了劉禹錫并有過與先賢云中握手的美妙感覺。“在人雖晚達,于樹似冬青”“行年同甲子,筋力羨丁夫”“秋隼得時陵汗漫,寒龜飲氣受泥涂”“少年曾忝漢庭臣,晚歲空余老病身”“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唯覺祭文多”。在有唐一代289年的時間長河中,命運多舛、歷盡坎坷的詩人有很多,但憑借堅韌的品格意志和曠達的人生智慧,結局圓滿、活到了古稀之年的唯有劉禹錫。
除《秋詞二首》外,我認為劉禹錫直面晚年之困和生命之傷最好的一首詩是七律《始聞秋風》,因秋風而起振作之意,清絕幽遠,蒼勁有力:
昔看黃菊與君別,今聽玄蟬我卻回。
五夜颼飗枕前覺,一年顏狀鏡中來。
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云睡眼開。
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臺。
德州是我的福地。生活在這里充實、愉悅、愜意,可以像劉禹錫那樣從容面對人生的最后一個對手:衰老。我的詩歌創作也進入了期冀已久的良性狀態:抓取世間萬象的機器手是非常靈便的,對信息、意象和思想進行加工提純的料理機是一直在線的,心靈感知外部世界的雷達是始終打開的;完全具備有表達沖動并提筆寫作的前提:能看得見流水、花朵和星辰,能觸摸并傾聽到自己的內心,能將所思所想誠實率真、基本不走樣地落到紙面上。
“大地上的列車按正確的時間法則行駛,不帶抒情成分。”充滿魔法的“極地特快”已經駛過了62歲的站牌,車窗外的景物正如曾經的歲月飛也似退去,一切都剛剛好。極目遠眺:天朗氣清,情懷爛漫,光焰難掩!
2025年12月31日于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