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
詩人戴小棟的《始聞秋風》不僅是一曲人到中年的深沉的生命回響,更是中國當代城市詩歌發展中的一個重要節點。這首16節的長詩以獨特的現代性語言和都市經驗書寫,展現了詩歌在當代語境下的演變軌跡與探索可能。
城市作為隱現的劇場
與傳統山水田園詩不同,《始聞秋風》中的場景多為都市空間的切片——“游泳館”“八角灣”“淄博北站”“桑拿房”“電梯”“成田機場”“澀谷小酒館”。這些現代空間不僅是事件發生的背景,更是情感與記憶的容器。詩人將個人生命體驗置于城市化、全球化的坐標中,荒園與摩天樓、墓園與機場構成了奇異的并置,展現出當代人精神棲居的混雜性與流動性,拎出了一支五彩繽紛的萬花筒。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對城市經驗的書寫并非表面的物質拍照,而是深入其心靈底部的探索。“標志物碩大、粗糲、堅硬,在我心中/已瘋長了一年的時間”——城市地標在此內化為心理地標,外在的都市景觀與內在的精神景觀形成了整體。
現代性語言的實驗與成熟
《始聞秋風》在語言上展現出鮮明的現代性特征。
意象的陌生化組合:“兩條紅魚游動在初春的黃昏/肥美,雍容。冰涼的長方形餐桌”——傳統意象紅魚與現代物件長方形餐桌的并置,產生了時空交錯的張力,新鮮的異質感。
敘述的碎片化與非線性:16節詩歌如同記憶的拼貼畫,時間邏輯讓位于心理邏輯。這種結構本身就是對現代人碎片化生存狀態的模仿與回應。是本土經驗與全球視野的融合,詩人沒有陷入狹隘的地方主義,也沒有空談普世價值,而是在具體經驗中抵達普遍性。
元詩的自覺:“我更愿意浸泡在/語言的浴缸里,捕捉眼前一掠而過的命題和意義”——詩人對語言本身的反思和運用,明確地將語言視為介質、空間甚至生存方式,顯示出高度自覺的現代詩歌意識。舉重若輕,懶洋洋地“捕捉”到了事實的詩意。
跨文體互文:詩中融入小說敘事元素“小說家是幸運的”、戲劇性場景“車內快要笑翻的哥們”、電影蒙太奇手法,打破了傳統詩歌的文體邊界。這種跨越不是炫技,而是我們的生活本身就是在不同文體、不同話語模式之間的不斷切換。作為寫作多年的詩人大多會有同感,顛覆寫作習慣甚至寫作桎梏,實屬不易。
細節的時間定格能力:那些看似微小的瞬間,“父親臨終前閃擊般跳動的眼皮”“盛滿血液和羊水的紅塑料桶”“醫生對著陽光下的嬰兒舉起了/明晃晃的針頭”——在詩歌中被放大、被定格,獲得了遠超其物理時間長度的重要性。這種對細節的詩學處理,是對抗時間流逝的方式,也是賦予普通經驗以詩性光輝的技藝。
從抒情到思辨的轉變
相較于早期城市詩對都市表象的批判或禮贊,《始聞秋風》展現出更為復雜的內涵。它既不簡單歌頌都市文明,也不簡單懷戀田園牧歌,而是在現代性內部進行辯證思考。“出租車加速駛離/擁擠推搡和火爐般的蒸烤/思古之幽情已蕩然無存”——詩人清醒地認識到,完全的“回返”已不可能,必須在現代性條件下建立新的精神棲居方式。
這種思考集中體現在對“技術化生存”與“身體感知”之間張力的探索中。“當我們的身體自如地進出云端/思想正在獲得最大限度的縱深”——云端虛擬世界與身體物質存在的并存,構成了當代人存在的基本境遇。詩人沒有簡單地批判或頌揚這種狀態,而是呈現其復雜性。
從抒情到思辨的轉變并沒有減弱情感的濃度,“父親,又看到了您臨終前閃擊般跳動的眼皮/被遺忘得越遠就越接近重逢”“燈下,坐著一些剩余的親人”“匆匆如一陣風,母親從我們的身邊吹走了/回望來時的路,再也看不到起點”——這些濃縮詩人血液的詩句,飽含著人類共同的體溫。
城市詩學的新可能
《始聞秋風》標志著城市詩歌從“寫城市”向“在城市中寫”的深刻轉變。城市不再僅僅是描寫的對象,而是內化為詩歌的語法、節奏和感知結構。詩人將古典詩意“馬滑霜濃,不如休去”與現代都市經驗巧妙融合,創造出一種既根植傳統又直面當下的詩歌語言。“在安一路拒絕聆聽是困難的,這條百年街道/華麗的樂隊早已各就各位,繁茂的松柏和爬山虎/都是玄蟬的同謀”。這樣的句子既有敘事性的推進,又有抒情性的延展。從容舒展的長句將讀者的思緒纏繞、裹挾,繼而又準確梳理,飄逸開去,令人想起法國詩人圣雄·佩斯和希臘詩人埃利蒂斯的句式與節奏,仿佛嗅到了一縷縷異域的咖啡濃香,在詩篇中持續彌漫。
在這部作品中,我們看到城市詩歌正在走向成熟——它不再滿足于對都市景觀的表層書寫,而是深入探索現代人在鋼筋水泥中的存在之思、記憶之痛與語言的救贖。戴小棟保持著自己的敏銳與一貫沉潛,為城市詩歌開辟了一條向內深掘的地鐵新干線,這條道路既通向個體的心靈秘境,也指向我們時代共同的精神處境。
《始聞秋風》不僅是一位詩人的哀痛日記,也是中國當代詩歌現代性探索的一份呈堂公證。它證明,真正的現代性并非對西方的簡單模仿,而是在自身經驗與語言傳統中,生長出來的應對當代生存的獨特詩學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