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林
先是雪線向北退去,像潮水退下露出記憶的沙岸。接著,某種震顫從地心深處傳來,這震顫,是干燥的,帶著迸裂的渴望。我知道,是那匹丙午年的馬,它啟程了。
它的蹄鐵,此刻正叩在何處?是南嶺的溪澗,石頭上覆著蒼苔,蹄鐵試探著水溫,與新暖的溪流輕聲應答?是掠過江漢平原,驚醒一壟壟冬眠的麥苗,讓根須在黑暗里酥癢地蜷縮。蹄聲是綠色的,它踏過枯葦,葦管里便蓄起清凌凌的汁液;踏過老槐的虬枝,芽苞的硬殼便綻開肉眼難察的縫。那聲音從地脈傳來,在云層之上與我共振,竟在胸腔里,響起原始的馬蹄聲。
我站在故鄉的田埂上。土地松軟,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耳廓,等著聆聽。來了!那聲音自天際滾來,不再細微,是萬鼓齊鳴!是冰河拆裂的轟響,是竹筍頂破凍土的悶雷,是楊花炸開時那一聲聽不見的吶喊。我看見那匹駿馬了,它并非實體,是解凍的洪流,是犁鏵的銀光,是萬千生靈勃發的精魂所凝聚的磅礴意象。它從南向北,踏著融雪的韻律,踩著地氣的脈搏,將寒冬的封印踩得支離破碎。每一蹄落下,就有一片原野蘇醒,一道河流開顏。
春風,原是它飛揚的鬃毛;春雨,是它清亮的汗滴。而我,站在它掠過的風中,成了它蹄聲中共振的一粒微塵——也由此,成了春天本身,一個初生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