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利
我不會干家務,也不會包水餃,但搟餃子皮,我是一絕。我搟的皮,中間稍厚,四周微薄,大小適中,很圓,能供三四個人同時用。這絕活,是那年工廠“吃結余”練成的。
上世紀80年代初,我剛進廠上班。那年生產任務重,春節不放假,廠里決定,年三十和初一給大家“吃結余”。那時食堂按成本價賣飯,年底總會多出些錢,這多出的錢,做成飯,免費讓全廠人吃。3700人的飯,主食是餃子,食堂師傅忙不過來,廠部就命令所有科室人員,都去食堂包餃子。
年三十早上,這場包餃子會戰開始了。幾百號科室人員一齊行動,端大盆,抬面板,剁肉的、切菜的、和面的、調餡的,叮叮當當,嘻嘻哈哈,像個喧鬧的集市。餡有好幾種:韭菜豬肉、白菜粉條、純肉丸。先各煮一大鍋,讓領導“嘗滋味”,普通干部也能吃上幾個。大家邊吃邊說,咸了淡了,七嘴八舌。領導聽完,威嚴地定調:“韭菜豬肉餡為主,其它為輔,多放鹽。”話音一落,大家各就各位,規模化生產開始了。
人太多,工具不夠,辦公桌拼起來就是面板,洗臉盆洗凈就是菜盆。最絕的是搟面杖,有人從車間拿來紡紗用的“錠子”——光滑的木頭細棍。幾張拼起的大案板邊,站了十幾個搟皮的人,一聲“開始”,十幾根木錠子一齊滾動,沙沙聲連成一片,像下雨。搟出的餃子皮,雪片似地穩穩落在包餃子人面前。說說笑笑間,一蓋板餃子就滿了。蓋板不夠,就用厚紙板代替。
餃子包出來,往哪放?食堂擺不下。有人出主意,放食堂前的水灣里。那是蓋廠房挖土留下的大坑,積了水,成了灣。年三十,天寒地凍,冰結得老厚,冰面干凈。于是,人們抬著一蓋板一蓋板的餃子,小心走到冰面上放好,遠遠望去,白茫茫的冰面上,一排排蓋板,一排排白餃,整整齊齊,像一隊隊沉默的士兵。那場面,很壯觀。
那時我十八九歲,在家什么也不會。科長看看我:“你去學著搟皮吧,這活技術含量低。”我領了根木錠子,半盆面。我學著壓扁,去搟,可面團不聽話,第一張扯破了,第二張搟成了厚餅,第三張搟成了長條鞋墊,第四張粘在案上成了泥。旁邊大姐直樂。我不服氣,盯著高手看,看手,看肩,看動作。我看明白了,關鍵在手腕,要用腕子的巧勁,推一下,轉一下面團,力道要勻。我重新拿塊面,壓扁,撒粉,放上搟面杖,手腕輕輕一推,另一手同時將面團一轉,一張圓圓的皮出現了,雖然邊有點毛糙,但它圓了。我高興了,接著搟,越搟越圓,越搟越快。我找到了節奏,推、轉不停。沙沙聲里,圓皮一張張飛出。大姐說:“哎,這小子,上手挺快!”
我一邊搟,一邊聽。那些平時嚴肅的科長、科員,全變了樣。袖子挽著,圍裙系著,臉上沾著面粉。他們大聲說笑,講趣事,打趣誰包的餃子像耗子,笑聲一陣陣沖上房頂,好像要把它掀翻。平時的面具和架子,在這面粉飛揚的地方,全摘下了,變回了簡單的人。
不知多久,有人喊:“夠了!”我停下,酸痛猛地涌上手臂。后來疼痛持續了一星期。但我的手,熟悉了那個畫圓的動作。
餃子全包完了。煮餃子是大師傅的事,幾口大鐵鍋,水滾開著。餃子從冰面上抬回,下到鍋里。白餃在沸水中翻滾,浮起來,變得飽滿透亮。香氣彌漫食堂,飄進冷空氣。一盆盆熱餃送進車間,送到機器旁的工人手里。他們在轟鳴聲中,吃上了過年餃子。我也吃了兩大碗,韭菜豬肉餡,真香。吃得直打飽嗝,還覺得沒夠。那味道里,有面的甜,有勞作的汗味,有種熱鬧的暖意。
很多年過去,我還是不太會做家務,包的餃子也歪扭。但每當需要搟皮,我總能駕輕就熟,手腕自然晃動,推、轉靈活,一張張圓圓的皮飛出,和當年一樣。
我常想起那個寒冷的年三十,想起白茫茫的冰面和冰上的“餃子士兵”,想起震耳的笑聲和空氣里的香,想起酸痛了一星期的手腕。手上的動作是簡單的,生活的滋味,藏在這簡單的重復里。我搟出的每一個圓,都是對那段透明時光無聲的致意。圓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它就這樣,一直滾,一直轉。從過去,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