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如龍

人到中年，身體就像被歲月的潮水侵蝕過的石頭堤壩，雖不至于千瘡百孔，卻也有不少“零件”需要保養了。最近，腸胃動不動就鬧點小情緒，吃喝稍微涼一點，就來一場翻江倒海；飲食稍微不規律，腸胃難受得不行。“保溫杯里泡枸杞”，雖然有些調侃，卻也是中年人的真實寫照。

春風一吹拂，綠油油、脆生生的野菜冒了出來，豐富了平原的內容。兒時的場景經常在夢里出現：一群群小小子、小丫頭挎著籃子，拿著布口袋，散落在青枝綠葉的田野間，像尋找滿天星星一樣挑選著中意的野菜。嫩生的擇干凈、洗清爽，蘸著自家釀制的大醬吃；老一些的，拿來給家里養的豬羊雞鴨鵝改善一下伙食。那時候不知道野菜的妙用，只知道人吃了健健康康，小病小災的不會近身，禽畜吃了長膘，還省下不少糧食。

如今，母親歲數大了，腿腳還算靈活，對食療養生上了心。電視臺的養生欄目期期不落，成為養生專家的鐵粉兒。不知她從哪里聽說，蒲公英能治療各種炎癥。在這個春天，她吃完早飯，就到田地里不辭辛勞地尋找蒲公英，8點準時出門，晌午回來，把滿滿一口袋野菜倒在院子里的塑料布上，讓它們接受陽光的沐浴。

沒想到，沒過幾天，母親托人從幾百里外的老家給我帶來了一大包蒲公英。她說，村里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就是把曬干的蒲公英泡水喝，腸胃病喝好了的。一株毫不起眼田野里隨處可見的“野菜”真有這般神奇療效不成？

我望著貌似已經失去了挺直枝干、瑟縮不已的蒲公英，有點半信半疑。且遵照老太太的囑咐，試著泡了一杯。沒想到它經過沸水的浸泡，像注入了靈魂，一改原先萎靡不振的模樣，葉片在杯中上下翻飛，碧油油地盡情舒展開來。剛才還有些衰敗的生命，一剎那間便鮮活生動起來。

蒲公英翠生生的葉子伸展開了臂膀，一朵金燦燦的黃花、幾縷淺白的根須，在沸水中游動起來。味道不是那么好聞，卻也不令人厭惡。久之，竟然有一股田野自然的清香。我貪婪地嗅著杯中散發出的略帶甜味的藥香，仿佛看到春風搖曳中田野里的蒲公英在翩翩起舞……

春風掠過故鄉的原野，將大地染成一片蔥蘢。蒲公英舒展著嬌柔的身姿，在風中輕盈搖曳。母親鬢角一縷飛舞的銀絲，與身旁的野花綠草相互映襯。這是一幕多么溫柔又令人動容的美好畫面啊。母親彎下腰，手中握著一把小刀，專注而仔細地采掘著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蒲公英。她輕輕用力，將蒲公英連根挖起，而后小心翼翼地拍打掉根部的泥土，動作輕柔而連貫。隨后，她把一棵棵蒲公英整齊地碼放在袋子里。回到家中，母親把蒲公英倒進干凈的盆里，一遍遍清洗去夾雜在葉片間的泥沙，然后把它們晾曬在干凈的高粱稈籃子里，讓溫煦如愛的陽光一點點浸透進蒲公英的軀體，蒲公英便慢慢內斂了生命的活力，濃縮了生命的精華，帶著一種濃郁芬芳的牽掛和愛意，寄到了幾百里地外的孩子身邊。

那年長假結束，我和妻子離家返城。臨行前，母親反復叮囑，讓妻子帶上一包曬干的蒲公英。她知道妻子體質較弱，時常腹痛，而蒲公英在她眼中是緩解病痛的良藥。此前，我一直不理解為何老家的人將蒲公英喚作“婆婆丁”，想來這個稱呼不僅是“孛孛丁”的諧音，或許更蘊含著某種深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