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陳洋洋 張一帆 濟南報道

近期，吉林全省、湖南湘潭、陜西咸陽、安徽黃山、亳州等多地陸續發布中考改革方案，明確地理、生物等科目不再計入中考總分。消息一出，“中考減負”迅速成為社會熱點，引發家長廣泛討論：不計入總分，是不是就可以“躺平”了？這些科目還重要嗎？

事實上，在濟南，地理、生物以等級形式計入中考，已實行近20年，道德與法治、歷史同樣如此。這項在外地視為“新政”的改革，在濟南早已是“常態”。

近日，記者深入探訪濟南學校，采訪校長、一線教師、專家及家長，試圖還原等級考試背景下，學校如何“減負不減質”，家長為何“不焦慮”，以及這項推行多年的政策，究竟帶來了什么。

一堂地理課之“變”

“太平洋板塊、亞歐板塊……”3月20日上午8點，山東省濟南實驗初級中學初二（5）班正在上地理課。白板上“掛”著世界地圖，桌上擺著地球儀，地理老師孫莉正帶學生復習板塊運動的內容。課堂氛圍輕松，師生配合默契。

“這是我們初中階段最后一學期地理課，目前課程已學完，進入復習階段，準備迎接6月份的學業水平考試?！睂O莉告訴記者，盡管面臨考試，孩子們并不焦慮。

這是孫莉擔任地理老師的第22年。22年間，她見證了一堂地理課之“變”。

孫莉回憶，她剛工作時，濟南的地理成績還計入中考總分，那時的教學進度和現在有很大不同，大家還在拼分數。很快，濟南中考改革，地理、生物改為“等級考”，學生們不再需要刷題拼分。以如今的學生為例，初二即可完成地理、生物的等級考試，剩余時間可以專心復習非等級科目。多個學科分不同學期測完，而非全部集中在初三，這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學生的備考壓力。

從計分科目到等級科目，似乎這意味著，這兩門曾經需要“寸土必爭”的科目，如今只需跨過一道清晰的基準線。

這背后是中考選拔邏輯的悄然重塑。過去的中考，像一臺精密天平，每一分都要反復稱量；如今，天平正讓位于一把更具包容度的“等級表”。

孫莉的一堂“地理課之變”，是整個濟南地理科目的縮影，也是全國中考改革的一個縮影。

“地理、生物等級考試在濟南已實行近20年，一直作為畢業和高中招生的評價標準?！睗鲜惺兄袇^教育教學研究中心教研室負責人孟曉健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在濟南的中考評價體系中，地理、生物、歷史、道德與法治四門學科早已實行A、B、C、D、E五個等級的評價方式。

“等級評價不再分分計較，老師和學生都沒有那么大的壓力，可以把更多目光聚焦到如何把課講生動、如何讓孩子學得有興趣?！泵蠒越≌J為，這種模式的核心邏輯，是將學生從“分分必爭”的題海戰術中解放出來，與國家推進“雙減”、優化教育評價改革的導向一脈相承。

記者了解到，濟南市許多中小學注重學生對生物、地理等科目的興趣培養，課內課外活動有聲有色。記者走進濟南市中區，在山東省濟南實驗初級中學探訪，看到的不是學生埋頭刷題的沉悶景象，校園展示區里，擺放著學生們制作的“地球儀”和山川河流立體圖。

“課堂上，我們精準備課，提高效率，但絕不只畫重點、只背考點。該做的實驗一定要做，該搞的學科活動一定要搞。”校長鄭瑜舉例說，學校開設了“行走的地理”“生物探索者”等校本課程，學生自主選擇，拓展學科素養。

看到孩子們親手制作的蝴蝶標本和細胞模型，鄭瑜很高興。她說，自己想要的，就是孩子們學得開心、快樂。

“我們培養的是‘人’，而不是‘分’?！痹卩嶈た磥?，等級考試最大的變化，是把老師和學生從“分分計較”中拉出來，讓教育回歸到關注素養和能力的本質?！暗燃壙甲屛覀冇锌臻g去關注孩子的綜合素養，我們希望這些素養最終反哺到他們的未來人生?！?/p>

“消失”的生物、地理作業

“我家孩子幾乎沒有地理和生物的書面家庭作業。”濟南初一學生家長姜宗星告訴記者，他的孩子今年14歲。

讓姜宗星感受最深的是，學校在地理、生物這些等級學科上，老師高度重視課堂效率，當堂知識當堂消化?！白鳛榧议L，我感覺學校在孩子學習安排上科學、用心，我一點也不焦慮?！?/p>

姜宗星還發現，雖然沒有家庭作業，但孩子很喜歡學校組織的各種生物、地理實踐活動，在動手探究中愛上了這些科目?！皩W得輕松又高效，回家后還能有時間發展其他興趣?！?/p>

家長和孩子輕松的背后，是濟南老師們不斷的教學創新，也是教育邏輯的改變。

“在家長看來，這些學科沒有作業，孩子壓力小了。但實際上，對課堂效率要求更高了?！弊鳛槌醵乩韨湔n組長，孫莉坦言。

“有人說等級學科了，老師可以‘躺平’了，我認為恰恰相反，這對老師的專業性要求更高了?！睂O莉介紹地理學科的課時安排：初一每周兩課時，初二因面臨會考適當調整，但絕不額外占用學生課余時間?！拔覀兯械膶W習任務都在課堂上完成。精選習題，當堂測驗，當堂反饋，確保學生回家沒有書面作業?！边@種“倒逼”機制，讓課堂的含金量和效率必須極高。

孫莉認真梳理多年來多科試題發現，現在的考試不考死記硬背，而是考查學生用知識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你把書本背得再熟，也不一定能解決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老師講得實用、有趣很重要?！?/p>

談及外省家長普遍存在的“焦慮”，濟南家長姜宗星坦言自己“從未焦慮過”。“學校規劃得很好，孩子只要跟著老師走，拿個A或B等級肯定沒問題。”

中考改革“改”什么？

運行近20年，濟南的探索，某種程度上為全國中考改革提供了先行經驗。

記者梳理全國各地中考改革方案發現，“減負”一詞反復出現。這和濟南多年前的改革邏輯相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多地改革并非一味做減法：一邊是生物、地理等“小四門”陸續退出計分行列，另一邊，體育等傳統“副科”的地位卻在迅速抬升，不少地區日常已將其與語數外三大主科并重，甚至權重更高。

人們不難發現，增減之間，中考的評價體系的邏輯正在悄然更迭——從“拼總分”轉向“調結構”。

“這種模式的核心邏輯，是將學生從分分必爭的題海戰術中解放出來。讓老師有更多精力帶領學生研究學科本質，學生不再是為了考試而學，而是真正對知識產生興趣?！泵蠒越≌f。

對學生而言，他們不再為一兩分反復刷題，有了更多時間動手實踐、發展興趣、走進自然。對老師而言，他們有更多精力研究教學、設計活動、關注每一個學生的成長。對家長而言，焦慮感大幅降低，不再盲目報班，而是更理性地看待孩子的成長。

孟曉健介紹，作為濟南的區縣教研部門，針對等級學科，多年來重點從三個維度推進工作：一是深耕課堂，激發學生更多興趣；二是提升教師專業素養，讓老師用“深度教研”換來“課堂高效”，向課堂45分鐘要質量；三是精準施策，針對不同層次的學生進行分層指導，“讓每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潛力空間和發力點”。

記者調查發現，在濟南近20年中考計分科目和等級科目并行的情況下，許多家長早早放下了對“小四門”懸著的心，給孩子做好輕松的興趣培養和規劃。

濟南三年級家長李女士表示，孩子剛上小學，她就研究過中考政策，發現跟外地比起來，濟南需要“拼分數”的科目不多。她的思路很明確：從小提高孩子的綜合素質，日常打好語數外、物理、化學的興趣和基礎，“小四門”作為重要科目，讓孩子提前接觸相關科普知識。

“我小孩沒有任何焦慮感，跟著老師節奏走，在家對各科都很有興趣?！崩钆空f，家長不焦慮、不催著學，孩子反而愿意按照愛好自由生長，目前，孩子癡迷研究數理化、生物、地理等科普知識，小學時就已經主動找來初中和高中的課本當“科普讀物”讀了好幾遍。

“不計分”不等于“不重要”

從吉林到湖南，從江蘇到安徽，2026年春天，一場涉及千萬家庭的中考改革在大江南北展開。

在中考改革的熱烈討論中，一些家長興奮叫好，也有部分家長陷入認知誤區，認為地理、生物等不計入總分就無需重視，或將減負省下的時間全部投入語數外的“內卷式學習”。

孟曉健認為，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叭绻阉袝r間都用來‘卷’語數外，反而違背了減負的初衷?！?/p>

“很多人說等級考就是讓老師和學生‘躺平’，這是最大的誤解?！编嶈ね瑯訃烂C地指出，不計分不等于不重要，不計分不代表對未來升學和未來人生沒用。

鄭瑜解釋，首先，雖然生物、地理不計入中考總分，但它們依然是高中招生的“硬門檻”，濟南市的高中，尤其是優質高中，在中考錄取中，如果學生等級為D或E，將失去報考心儀高中的資格。

更重要的是，隨著中高考改革的推進，物理、化學等科目的命題越來越強調“跨學科融合”?！艾F在的數學題里可能會有地理坐標計算，物理題里會有生物知識，語文閱讀里會有歷史背景?！编嶈づe例說，“如果初中階段有扎實的地理和生物素養，到了高中，學生在物理、化學等‘計分大科’上反而受益。目前這種命題導向，讓學生明白地生學習不是‘孤立的學科任務’，而是構建綜合知識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p>

改為等級考試， 并不意味著應該“放羊”“不學了”，一些學生依然很出色。這在濟南歷年的“中考”結果中已有體現。

“我們學校為例，我們的學生地理、生物學科的等級成績非常出色，大約40%的學生能達到A等級，幾乎100%達到C等級，極少有學生拿到E等級影響升學。”鄭瑜說，更重要的是，初中打下的扎實基礎會持續到高中乃至大學。“很多孩子因為初中對地理、生物產生了濃厚興趣，高中時主動選擇這些科目，大學時專業選擇也更加廣闊?！?/p>

面對多地中考改革的新政，濟南近20年的探索或許提供了一個值得借鑒的樣本。這個樣本，也還在優化。

兩三年前，在濟南，曾經的等級科目物理和化學，又重新被調整入中考計分科目，這背后，是人才培養的更深層次的考量。

“減負不是目的，回歸教育的本質，讓孩子在輕松中愛上學習，在探究中培養能力，才是改革真正的初心?！泵蠒越”硎尽?/p>

“按照標準落實好課程，通過老師的專業素養豐富學科活動，讓每一個學生具備基礎教育階段應有的學科知識和能力，讓學有余力、有興趣的同學還能拓展更高更廣的天地——這才是我們初中階段應該達成的。”鄭瑜表示。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各地陸續對中考進行改革，主要是為了響應國家“雙減”的需要。“這意味著中考不再具有過多的篩選性，主要的功能是對中小學義務教育階段的成績檢驗?！?/p>

但他也提醒，明確某兩門學科不列入考試科目只是一種選擇，“事實上還有更加靈活的選擇?！?/p>